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千秋雪【下】




爱是什么呢?

爱是春日午后携书数卷,到宿舍后的芳草地上一并摊开,阳光透过柳荫斑驳撒下,在朗朗故事声中晕染出一片光影。

爱是清闲假日瑶琴相伴,轻拨七弦一诉心中喜怨,晚风从窗口轻轻吹来,寄来一片薄薄的柳叶,或是遥远杏花盛开的香气。

更是天外娇莺飞来,那第一也是唯一的一个,伴着缤纷坠落的花瓣,降临到他身边。

原来爱是这么回事啊。他心里想。

他终于明白,原来当年梁祝宁愿化蝶不做人的时候,心里也是怀着这样一种近乎酸楚的喜悦。

爱得小心翼翼,充满忐忑,而又奋不顾身。

黄秋秋的眼笑盈盈地看着他,让他这向东海隐瞒秘密的龙太子稍感安心。

黄秋秋一直这么笑着,直到他被抓走的时候。



人间的故事总有这样的定律:在你初遇心上人的时候,没有人管你;在你谈恋爱郎情妾意的时候,没有人管你;等你终于情投意合打算修得百年之好时,问题来了。

黄秋秋曾经问过他,法海是谁?

他说,法海是人间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。是个讨厌的人类老和尚,多管闲事拆散了别人的好姻缘。

黄秋秋哦了一声,他补充道,我不会让法海出现在我们之间的。

她信服地点了点头。黄秋秋完全信任他,即使是当东海知道了内情,知道这桀骜不驯的龙太子居然和人间黄鹂鸟修炼成的妖精产生私情,并上报了天庭的时候,她仍然信任他。

他说法海不会出现在我们之间。她相信。

“东海龙王太子桀骜不驯,罔逆天地礼法于不顾,与人间飞禽私定终身,罚驱逐至西岭雪山千年冻湖之下,面壁思过。”

“直至西岭雪化,冻湖归春,方可破冰而出。”

他看见东海龙王他的父亲颤抖地读出对他的判词,他看见年迈的坐拥东海的掌权者亲口判处亲生儿子的永无归还。

他不知道黄秋秋被带到了哪里。

西岭冻湖,那个千秋落雪的地方。那句诗怎么念的来着?“窗含西岭千秋雪,门泊东吴万里船。”他一向只见过万里船,没想到第一次见千秋落雪的风景,就是被封印在西岭厚达百尺的冻湖之下。透明的冰映出皑皑的雪山,那雪千万个秋天没有化过,周边严寒荒无人烟。春天来,春天来,这广漠孤寒的雪山深处,该如何盼来春天呢?

他被夺走了人形。巨大的白龙囚禁在冻湖深处刺骨的湖水中,哪怕稍微挪动一下也会刺到尖锐的冰凌。巨大的龙被囚禁在冰底,眼睛含着渴望一直向上看去。透明的冰面外是有黄秋秋在的世界。在驱逐前他曾拜托父亲,无论如何不要让黄秋秋受到伤害。丢了米要掉眼泪的家伙,崴了脚要伏在他怀里哭的家伙。她的嘴唇嫣红却不该沾染血腥,她的瞳孔深邃却不该见证黑暗。龙有盔甲保护可黄鹂鸟只有羽毛蔽体,更何况她的羽毛还很脆弱,孩童的扫帚就能给予伤害。

所以当他看到黄秋秋出现在冰层上面的时候,开始猛然地撞击冰面。

他看见那抹熟悉的鹅黄在一片只有蓝白的世界里飞来。他看见她降落在冰面上,盯着厚重冰层下围困的爱人,眼睛里流出苍凉痛苦的悲哀。他看见她徒劳无力地啄击着冰层,那往日让他疼得跳起来的啄击对冰层毫无用处。他看见她啄得满嘴血沫,眼里流露出必死的坚决。

他听到自己的心,在冰层下刺骨的湖水里疯狂叫嚣,他看到自己的无能与爱莫能助,他感到血涌进脑子涌进心口,黄秋秋嘴边的血腥成了插进他心里最尖锐的一把刀子。他想让她快走,却什么都无法做到。

他们隔着西岭冻湖厚重的冰层,遥遥相望着。

海里的龙和天空的鸟,似乎是他们本该拥有的距离。

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的黄鹂鸟终于不再啄了。她最后一次化作黄秋秋,化作鹅黄衣裙的少女。黄秋秋蓬着乱发,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他读不懂的坚决,朝冰下的巨龙磕了一个头,然后再度化作鸟转身飞去。

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巨龙的眼里落下,转瞬渗入冰冷的湖水中。



黄秋秋没有离开。西岭方圆数十里荒无人烟,只有飞得再远一点,才能找到有人居住的痕迹。有人的地方就有绿洲,就有温暖。那温暖是春天带来的,而春天要在播种出绿色后才会出现。

她开始一粒一粒地,将柳树的种子,从遥远的村落衔回雪山。

那些种子的播撒徒劳无功。雪太厚了。种子一埋下来,就被过分寒冷的气候杀死了所有生命潜质,那些黄秋秋辛辛苦苦飞出雪山播撒回来的种子,违背希望地一粒都没有发芽。一切都死气沉沉,苍凉广袤的雪吞噬了所有苦心孤诣的期望。她从来没有这么恨雪过。

可是恨过后还是要咬咬牙,又腾起翅膀飞往远方营救自己的爱人。

那些种子有些是捡来的,有些是偷来的。为了衔种子她被农夫打过,被孩子捉过,还有讨厌她声音的妇人丢来纳好的鞋底,正中她的头颅。但这些并不算什么。只要一想到巨龙还在刺骨的冰水中困着,想到他因为遵从爱的自私心愿蒙受着天地的罪责,她就无法停下翅膀,带着种子飞回遥远的西岭,然后强撑着再次飞出来。那片冻湖下有她的爱人,只有春天到了才能破冰而出。她要把春天带到西岭雪山去,用她曾经乘荫鸣叫的柳树融化西岭的千秋落雪。她只想救他出来。

既然无法凿破冰面,那就衔来一个春天。



在那之后很长一段的时间里,白雪皑皑继续覆盖了所有的生命痕迹。可是突然有一年,一颗种子突然冒出一个头,成了西岭千万年从未有过的第一抹绿色。然后如星火燎原一般,广袤的雪白上爆发出了无限绿色。

一点点,一线线……一片片。

绿色在增加,白色在消褪。

黄秋秋还是不断地飞来飞去。附近的农庄已经认识了她,知道这个偷种子的坏蛋,她需要到更远的地方去。只有每次回来,看一眼冻湖下愈加清晰的脸庞,她才感觉稍微多了点力气,之前龙太子讲的故事没有白听。梁祝,白蛇。那些千玺在书院草地上讲的人世间的男男女女,为了爱能够抛弃和牺牲的事,她觉得一个个字还在耳里。她的眼里还是最初千玺将她从孩子们手上救下来的样子,还是第一次初见,傻乎乎的龙角映在镜中,她从未笑得那么开心。

冰慢慢薄了。

春天终于在西岭雪山爆发了。

柳枝依依,慢慢垂到了冻湖湖水边。冰层只剩下最薄最薄的一层,薄得她看得情巨龙眼里渗出的巨大眼泪,在冰水里瞬间湮灭。他终于明白她在做什么。黄秋秋再也飞不动了,她伏在冰面上,像伏在爱人的怀抱里一样,终于阖上了眼睛,任由自己的眼角,留下最后一滴眼泪。

滚烫的泪坠落冰面上,成了融化冻湖寒冰的最后一线力量。

“嘶——”

冰面像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消融,千万年彻骨坚固的寒冰,自此全部被春天融化。

白色巨龙再也忍耐不住,头顶着再也飞不动的爱人,从冻湖里腾空而出。

西岭再也不是诗里的模样了。千秋落雪融尽,那曾经围困住他的冰湖,已在柳林间化出一道青青的山涧。然而哪怕沧海桑田,日月更替,也无法抵过痛失一人的心。黄秋秋不动了。千玺颤抖地把她放在柳叶上,感觉自己宁可在冰层下被困上千年万年,也愿意抵过黄秋秋此刻紧紧阖上的双眼。一只黄鹂不信邪,居然傻到往返雪山内外千百次,只为换来蓬勃的春天。

可是再给他重来一百次,那个叫黄秋秋的傻瓜,还是会选择这样做。

“你......你不要死啊…...”

巨龙变回人形,依旧是书生模样的他,伏在黄鹂鸟一动不动的身体上失声痛哭。

“你不要——”

“…...喂。”

嗯?

仿佛梦境一般,黄秋秋熟悉的声音哑哑地响起。

“…谁说我死了。”



“飞了那么久,睡会不行啊。”



后来的故事就已不可考。人迹渐渐出现在化作春天的西岭,往日茫茫大雪覆盖的地方开始有了炊烟。小孩子在柳荫里玩耍,纷纷扬扬的杏花洒了他们一头一脸。只是最里面的那道山,谁都没有去过。传说里面住着守护西岭的山神,有人说是老头,有人说是妙龄女子。只有一个曾经在里面迷了路,后来奇迹般被送回出口的孩子,争辩着说是一只鸟和一条龙。

当然大人们谁也不信。他们问孩子:“是个什么鸟?是喜鹊吗?”

“是黄鹂!是黄鹂!”

冰川融化的雪水,变成了灌溉庄稼的河谷。春天村民们播种,夏天书生在凉爽的柳荫里读着诗书,秋天稻米的香味飘满了山谷,冬天的雪花枯萎又绽放,宛若人世间失而复得的幸福。

人们恪守着传统从不打扰最里面的山,偶尔砍柴的农夫迷了路,会有不知名的鸟鸣指引出路。

只有孩童们还在唱一首不知名的童谣,大人们问起时,都说是山里面的黄鹂鸟教给他们唱的。

“黄鹂鸣翠柳,白龙出青涧。西岭千秋雪,逢泪化春天。”





——《千秋雪》全文完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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