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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阴阳电话 Chapter 08




08 尾声


午夜的街道又下起了雨,十字路口仍是湿的。


夜半街道无行人,轻轻一阵冷风扫过,让我不禁打起颤来。


我已一个人坐了一个星期。




太阳是怎么升起来的呢?夜色是如何褪去的呢?


我整夜呆坐在十字路口上,浑浑噩噩地看着消失的灵魂人来人往,直至天光微亮。


人是怎样相识的呢?又是怎样离别的呢?


死生之外,仍有命格,却不一定有结局。有时候你以为会一直见到某个人,所以想当然地享受着相遇,以至于在真正的离别来临前,竟没来得及好好道别。


比如毛月和黑风衣,比如黑风衣和我。


很多年来,我的手上一直有一个疤痕。那是我刚开始看管阴阳电话时,年轻气盛没有经验,因为帮一个惹上厉鬼的顾客,被报复性地在手上狠狠咬了一口。


恶灵留下的伤口不容易好转,直到现在仍然剩下一个乌青的疤痕没有办法治愈。那个疤痕剜在我掌骨上,像一只圆圆的眼睛,一到阴雨天就暗自执拗地疼痛。


仿佛在提醒我,太过关心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会得到什么样的报偿。


我低头看着那块圆圆的疤,感觉心上也有一块在微微疼痛。


人就是贱,好了伤疤忘了疼。




毛月,你这个玲珑剔透的人,你是怎么知道的呢?现在有疑问的不止是黑风衣,还有我了。解决了自己的遗憾,就毫无留恋地向着另一个世界奔去。徒留下心怀疑问的黑风衣,还有心怀秘密的我,不知该如何活下去。


甚至在离开前,连最后一点秘密都不肯留给我。我的爱,隐秘的、不可说的、打算永远封存起来的爱,就这样被你毫不留情地掀开。


宛若掀开一块刚刚长好的伤口,露出鲜红疼痛的息肉。


本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为什么夜夜在十字路口等。本来连我自己也不知道,这夜夜黑暗到黎明的光亮,是多么寂寞地在变幻。


但你却明白了。


因为我在等他,因为我爱他。




爱是件很没理由的事,不是吗?


就像黑风衣爱上毛月,明明曾经出言侮辱过,居高临下地藐视过,但最终还是爱上了。爱上就爱上,他不去想为什么,也许是艰难时刻的那份依靠,也许是漫漫多年来的恒久陪伴,但这些都不重要,只要是这个人,只要她在身边,他便无可回头地爱上了。


也像我。


明知道黑风衣爱毛月,明知道他从未,哪怕一分一秒一刻,都未曾忘却过她的身影,但还是受到蛊惑,还是无可辩驳。是那些共同守候的夜晚太漫长了吗?是那些共同见证的秘密太刻骨了吗?也许是他月下的身影瘦削得可怕,让我一瞬间竟有上前拥抱的冲动。也许是一个人在夜色里守候得太久,轻易一点他人靠近时的温暖,竟能让我恍惚间错认是给我的。我自诩见惯生死,却没能看破了红尘。然而这些也不重要了,因为我毫无理由,所以无可治愈。剜骨疗毒是需要了解病因的。我好似又在心上剜下了一个比手上更严重的伤口,乌青青圆溜溜像一只眼睛,轻易看穿了我的心。


比恶灵的伤口更难以愈合的,是深爱噬骨的疮痕。


我在路口等了一个星期,直到鬼月的最后一天。




折扇不再扇,而是轻轻地收起放好。


话筒被扣在电话上,过去那个月里所有或恐怖或深情掩埋的秘密,早已随音浪弥散进午夜的空气,在人间消失不见了。


“吴老板。”


一个声音对着我说。


是黑风衣。




“你......你来了?”


一个星期不见了,他居然胖了点。


“你好像......胖了点。”


“哈哈,是吗。”


他低头哑哑地笑了。


我愣愣地看着他,一不小心竟夺下泪来。


“哎,吴老板,你不会是......哎,不会啊......”


“——哭。怎么,这词不适合我吗?”


“不是不适合你。”他有点尴尬地解释,“只是......我以为你见惯了生死,早就看淡了红尘了。”


“那不是我,那叫佛。”我故意板着脸掩饰自己的尴尬。“你来干什么?”


黑风衣微微一笑。“给吴老板你送钱啊。”


他转身拿出一个保险箱,轻轻放在我的折扇旁,“上次太着急,竟然没有付电话的钱,你也没问我要。”他把保险箱轻轻一推,“知道你喜欢现金,拿去。”


我呆了一秒,随即把箱子推了回去。“你拿回去。这个......我不能收。”


他做出一副吃惊的表情。“我的天啊吴老板!给你钱你居然不收?你吃错了什么药啊卧槽!”


……混蛋。


“我不能收,是因为电话没通。”


他开心的笑脸一下子黯淡了。轻轻低下头,然后仿佛掩饰什么似的风淡云清地笑笑。


“没事。我知道,吴老板你已经尽力了。再说,我那天听见你在电话亭外的声音了。”


“你......听见了?”


“其实毛月来了,只不过没接我的电话……对不对?”




原来他知道了。


毛月,你的到来,他知道了。


他知道你盘桓在电话亭咫尺之外,知道你一抬手便可让你的声音被他听见,因此也就知道了你对他的躲避,知道了你心怀秘密,知道了你不想见他。


一个星期了。毛月的灵魂在向我袒露一切的那个晚上之后,便重入了轮回。那回忆早已被忘川河水洗涤,被一碗孟婆汤彻底忘掉。因此哪怕找到她转世的灵魂,她也丝毫不会记起前世这些铭心刻骨的爱恨。天地间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就剩下我。如果我不说,毛月的故事就会成为世间永无可解的禁忌,从此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向他提起,也没有任何人能找到答案。


而我该告诉他吗?


毛月啊毛月,你真是留下了一个巨大的难题,让我不知如何是好。


“你......知道了?”


黑风衣温柔地笑了笑。“知道了。”


我低头谨慎地措了一会辞,“那你……有没有明白……”


“有一点点。”黑风衣点点头冲我说,“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明白了什么,只是糊涂的感觉消失了一点,不像之前那么苦闷又百思不得其解了。”他抬起头哑哑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。“我觉得,我虽然不明白她具体为什么这么做,但一般人不愿意接电话的时候,大多是根本不想跟这个人说话吧。”他的笑容变成了苦笑。“她大概是因为一些理由,所以根本不想理我,所以才从我身边离去,所以哪怕是阴阳两隔最后一次见面,也不肯轻易跟我说一个字。”


我想出言安慰,但又不知从何开始。


“这一个星期我一直在想,也许之前我对毛月的认识,并不是想我想的那样透彻。她总说自己是粉丝出身,对我总是毫无理由的宽容,甚至有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近乎于纵容了。是我一再任性,不懂得约束自己体会人心,让她失望了。”


“她那么辛苦地披荆斩棘向我走来,几乎一生都走在追随我的路上。可直到临死前才发现,我根本不是她想象的那个样子,她该有多怨我,该有多失望啊。”


“她确实很怨你。”我狠下心来说。“但现在听了你这番话,我反倒觉得,她对你的了解,也称不上全面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虽然不是她想象里的那个样子,但至少有一点是出乎意料的。”我顿了顿抬起眼看着他说。“你真的懂她,比她想象的要更懂她。”


猜到了她没说出口的话,只可惜毛月还没等到发现这一点,就放手离去了。


各自抱着对彼此一半的认识,还没来得及拨开迷雾见月圆,竟硬生生再也不能见了。


“所以她不接电话,我不生气。吴老板,你尽了所能,这钱你就收下吧。”


我没有任何理由推脱,看着银白色的保险箱再一次推到我面前。


毛月,好在你的秘密已被他参透,我不需要再负担知而不报的压力了。


那么我的呢?




黑风衣的箱子已经收起,摊位也撤了。十字路口徒留下两把椅子,我一把,他一把。


“还不走?今晚不睡了?”


“哈哈,不睡了。”他笑着摆摆手,“最近工作慢慢恢复正常,失眠症也好多了,从明天开始就要恢复正常的作息,所以今晚就最后清醒一夜吧。”


“……好了伤疤忘了疼。”


“再说我也要给你践行呀。”


“啊?”


“你不是要到法国去嘛。”


“哦对。”我想起了前两天订的机票。“从明天开始我也要恢复正常人的作息了,我要好好度个假,享受阳光跟海岸。”


“真羡慕你,我可走不开。”


“你也去啊,挣那么多钱。”


“我哪里是可以轻易离开的处境啊。工作堆了那么多,我也需要忙一点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吴老板你好好玩。”


十字路口一片静谧,月亮恬静地浅眠在云朵里,人间都已睡着了。


何夜无月?何处无竹柏?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。


“吴老板,你什么时候回来?”


“唔……度完假就回来啊,然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待会,谁都别来吵我。”


“怎么这么厌世啊。”


“没说你,是那些鬼魂。它们知道我看得见,总想来找我托话伸张冤屈。”


“哦,那是挺烦人的。”


“是很烦人。所以这么多年,我也干够了,看守阴阳电话也不怎么为了钱,说不定就不回来了。”


“嗯?吴老板?你不回来了么?”


黑风衣惊讶地转过脸来看着我,我竭力避免自己辨认他脸上的舍不得。


“嗯。应该不会再干这个了。”


“啊……这样啊。”黑风衣回过头,冲着月亮长吁短叹。“那我的这个电话,应该是你拨通的最后一通阴阳电话了吧?”


“对。”我点点头,“堪称我职业生涯的终结,只可惜没人接。”


“没事。”他摆摆手,“总算了了一个心愿。”


我俩一同望向月亮,远方的天空慢慢变得透亮起来,这个夜晚像之前所有的夜晚一样,也要结束了。


“吴老板你走了,我估计也不会回这个十字路口了。”他微微笑道,“哈哈,阴阳电话亭都没了,我以后晚上睡不着找谁去啊。”


“你给我好好睡觉,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”


”你这么无情,那我可就走了。”他站起身来,“开个玩笑,我真得走了,两个小时后的飞机,又得回去工作啦。”


我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这么快,我还以为至少会跟我一起坐到将月亮送走。“你走了?好,那就……那就回见吧。”


“什么回见。”黑风衣笑道。“你不回来,我也找不到你,咱俩这也算是永别了。”


我一拍他脑袋。“说点吉利的。”


“嘿,真疼。”他咧嘴一笑,然后缓步向前,微微俯下身,轻轻抱住了我。


被一个温柔的怀抱席卷,我突然回不了头。


“不管怎么说,谢谢你,吴老板。”他在我耳边认真地说,“这段时间我虽然痛苦,但你还有阴阳电话对我而言,是一个非常大的安慰。”


“......嗯。”


“如果有缘能再见到你,就好啦。”他说,“但很可能见不到,所以还是祝你幸福。”


“也,祝你幸福。”


他轻轻放开我,黑色的风衣披到了我身上。


仿佛这个漫长的七月的一件纪念品,纪念我曾把心丢在他身上。




晨光熹微。远处的天空慢慢泛起鱼肚白,可我头顶的天空仍然是青色。往日我最喜欢的,就是这种天将亮未亮的青色。这象征着一夜的辛苦工作已经结束,我马上就可以回到那个属于人类的家里,在一张温暖的小床上做回我自己。从前我所企盼的幸福,不过微末至如此。


只可惜遇见你之后,我想要的更多,想帮助的更多。你的幸福成了我牵挂的,你的疑惑成了我难释怀的。如今你要走了,天空仍然是天青色,但它可能再也不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了。


因为它成了送走你的颜色,于是自此以后每当我看见天亮,我都会想起你离开我的背影。


黑风衣向前走了几步,然后慢慢回过身来。


“吴老板,你还有没有什么话,想对我说?”


有没有什么话?


其实知晓了那么多暗示,哪怕是只听广播的我,也能猜到他究竟是谁。


广播不是不播报时下流行的咨询的。他这样的人,只要我不塞上耳朵,一定能够知道他是谁,最近在做什么。只是我不希望。不是黑风衣的他,我宁可不见。本质上我跟毛月一样,只是固守着心中的那尊小小佛像。


“你要是问的话……其实还有一句。”


“什么?”


“……她想起你过。”


“嗯?”


他看着我。


“她走之前,在真正离开这个世界之前,曾经想起你过。”


黑风衣的眼睛,从困惑到惊讶,最终变得了然。


“......我知道了。”


他冲我笑了笑。“谢谢你,吴老板。”


谢谢你,吴老板。


我已不需再说任何话,只是冲他摆了摆手,与他背对背离开。


“吴老板!吴可言,这是你的真名么?”


他在我背后头也不回地大声问。


“怎么会呢?吴可言这种名字,一听就是假名啊!”


我回头偷眼看去。


他的背不似我初见时伛偻,已经慢慢地开始挺拔了。要不了多长时间,他就会变回那个闪烁耀眼的J,成为黑风衣的这段经历,会被尘封进脑海不再醒来。


本就是一场梦,醒来我们各自有人生。


所以不必执着,是否能有个教科书式的结局。人世间因缘际会,不过相识一场;萍踪散尽,聚散也不荒唐。


暗红剥落的阴阳电话,承载着无数死生间的秘密,在我们的背后慢慢变小了。那个守候过无数月明的十字路口,拐了个弯也看不见了。


从此这个贯穿阴阳两界的灵媒,只活在人们口耳相传的都市传说里,只活在网页秘密书写的文字里,最后宛如风烟一般散尽了。十字路口满了又空,除了真正经历过的人,不会再有人能够记得,那个每年七月守候在十字路口的吴老板,三百万一分钟的阴阳电话,她上下翩飞的折扇,还有旁边经常坐着的一个黑衣的男人。


来去匆匆。




——全文终—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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