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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沙往事(二)

长沙往事(一)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二.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第二封信





湖南省东北边区警备司令部参谋长、长沙市布防长官张启山上校敬启:


属下奉您指示,于四月十七日离开长沙,沿途乔装打扮,前往湖北九宫山一带寻访八爷踪迹。自离开长沙以来,一路北上,过岳阳,入咸宁,路遇流匪数次,耽误不少脚程,于十五日前才抵达湖北通山县附近。属下沿路切身体会百姓流离失所之苦,眼见日寇铁蹄不停,如今已迫近武汉,心中焦急万分,恨不得插翅飞入前线,痛击日寇,救国保家,虽牺牲至一卒一弹,亦在所不惜。但属下有佛爷任务在身,故暂留湖北,继续使命,现将寻访至今的成果向您汇报如下:


通山县位于湖北东南一带,距九宫山不足三十里。本是道教圣山,但如今因村落被毁,人烟稀少,大多数村民早已逃难南下,只剩些老弱妇孺,或身有残疾者留在县内。属下在通山县头几天,曾试图与他们攀谈,但县民为战争所吓,能冷静、清醒回答者寥寥,大多疯疯癫癫,或是畏惧瑟缩,探不出个虚实来。九爷的信是去年冬天所书,今年三月才寄到您手上的。信中所说,九宫山附近有类似八爷者,怕已是去年冬天往前的事情,如今再找,等同大海捞针。属下在通山县前七日已四处问遍,无人曾见八爷在九宫山附近出现。


事已至此,本已走入死胡同。但前些天属下在山下一座破道观露宿,意外发现通山县内有人利用国难之变,做贩卖古董明器的勾当,地点就在道观。其中领头一人作师爷打扮,猥猥琐琐,常与洋人混在一起,腕上戴一个玉环,十分眼熟。属下仔细回忆,才想起与佛爷之前发现的那个二响环十分类似。二响环乃佛爷至宝,如今交给夫人管理,夫人亦十分爱惜,如何能在湖北一个偏远山村里凑出一对?属下觉得此时定有蹊跷,便寻个机会,逮了那师爷,用了些手段,没曾想竟套出一个重大的消息来。那师爷姓王,本是通山县府的一个幕僚,平日里也做些倒斗活动,大约去年立秋前后,他去九宫山里一个旧坟掏东西,着了粽子的道,中了尸毒,正奄奄一息之时,遇到一个怪人。


按王师爷的原话,此人虽是一副普通算卦先生打扮,脸上却戴一副稀奇古怪的圆眼镜,陌生面孔,脸长得白白嫩嫩的,但眉宇间似有心事,愁容不减。见他倒在路上,眼见要死,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糯米,替他把毒拔去,又喂他一颗药丸,手法熟练,竟是个行内人。他不肯说自己姓名来历,只说来湖北寻一样东西,寻完便走。谁料接连两三个月,都时常能看到此人来往九宫山上下,仿佛寻龙点穴一般,行迹可疑。王师爷怕报官牵连自己,便暗地里跟踪,终于在十月末一天发现这人往九宫山深处去,进了一道他从未知道的古墓,那环便是墓中得的。


这算命先生虽有寻龙点穴的本事,在墓里的身手却不甚好,好几次险些中了机关,念在有救过命的恩情,这王师爷便使出浑身解数,竟保两人平安无事。玉环是在粽子手上得的,没想到此人得环以后,先往手上套了套,嘴里微微苦笑一下,眼里掉下两行清泪来,竟自卸下丢了。


如此珍贵宝物,花了足足两个月才找到,竟只往手上套一下便丢了。那王师爷觉得可真是怪人。那人丢环之后,哭哭笑笑,竟自行离去。王师爷觉得可惜,偷偷自己藏下来,戴到今天。


佛爷,此人所言与八爷平时行径如出一辙,更何况生死关头,不必说谎,此话应当属实。因此,属下大胆猜测,八爷去年夏末离开长沙时确实来过湖北,为的就是寻找二响环的另一枚。他在湖北呆了三个月,直到十一月左右离开。九宫山距长沙,若快马加鞭,不足十日便可回去。八爷神机妙算,长沙大火天灾人祸,他一定早就算到了。因此,属下认为,八爷极有可能为了通知您,赶在大火发生前回到了长沙。火灾当晚,您在天心阁火光里看到的人,确实就是齐八爷。


然而,八爷是否逃过火灾,如今仙踪何处,属下不敢妄加猜测。属下已将环买下,包在旧衣里随信寄呈佛爷。属下计划再往荆门一带寻访一圈,若不成再回长沙向您复命。望佛爷千万撑住,不可过分伤心,长沙百姓,还需仰仗您支撑,才方能在乱世中寻得一方安定。八爷消息,只要您不倒下,总有一天可以寻来。万望佛爷保重身体为盼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湖南省东北边区警备司令部二等军官     张日山谨呈


一九三九年六月三日







张启山那句东北赏雪的话,也不知是不是句承诺,居然在齐铁嘴耳边盘桓了数日,让他连想都没想,就把一起下矿山的邀请一口答应了下来。应承完他才开始感到后悔。他去找张启山:“佛爷,你说我这肩不能提,手不能扛的,遇到个粽子也不能帮你们打架,您又不信命,带我干嘛呀!”


张启山正在擦军刀,闻言想了想,竟没想出个理由。


齐铁嘴炸毛:“佛爷!你居然真的没想出个理由来!我好歹也是九门之后家学渊源算卦也有二十多年的经验——我有那么没用吗!”


“八爷,你有才,不必过谦。”


张启山的话总仿佛有一种魔力,让你觉得他说什么,就是什么,齐铁嘴迷迷糊糊地着了道。去矿山的一路上,他心里惦记着这句话,有心真替张启山和他的副官分忧,竟比往日自己下斗还积极了几分来。只可惜人虽好处理,装备却不好处理,他来的时候带的那条小毛驴,蹦蹦哒哒却不耐跑,跟他似的,那驴跑两步便咩咩叫,活像一头长得丑的羊,只好拿个绳牵在副官的马屁股后面。张启山解决了四条腿的驴,回头看看两条腿的齐八爷,沉吟:“你上谁的马?”


张副官气得鼻子都歪了:“佛爷,我已经接受了一头驴牵在我马背后,决不能再接受八爷坐上来了!”


“说什么呢!驴跟我能一样吗!”


副官在马上睥睨,“是啊不一样,您比驴沉。”


齐铁嘴闻言暴走,刚想跟副官说道说道,张启山从马背上伸下一只手来,堪堪落在他眼前:“上来吧。”


齐铁嘴就不好意思,“佛爷,我最近吃胖了,你的马恐怕压力很大。”


“……那你步行吧。”


“欸欸欸佛爷等等我我上我上!”


齐铁嘴的手被张启山握住,只一拉,就坐到了马上。马鞍硬邦邦的,一点都没有齐铁嘴备在驴背上的碎花小软垫软。齐铁嘴是个很会生活的人,也是个不怕麻烦别人的人。他伸手招呼:“哎,张副官!麻烦你把我驴背上那个坐垫拿来!”


张副官这回连眼睛都气歪了。


“佛爷!你看八爷他——”


张启山摆摆手。


一个软垫伴着疾风呼啸着砸到齐铁嘴手上。齐铁嘴十分礼貌:“谢谢!”


“不!客!气!”


于是驴在张副官的背后叫,张副官在张启山背后唉声叹气,张启山手里握着缰绳,胯下坐着双层碎花小软垫,怀里抱着小软垫的主人齐八爷。


齐铁嘴觉得这个姿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,但天这么冷,屁股又坐得这么舒服,随便往后靠一靠就是温热的一片胸膛,配置还是很满意的。所以他决定暂且无视掉这种潜意识里的不和谐,专注于看眼前的路,还有张启山牵缰绳的手,小风吹过,齐铁嘴裹着狐裘,舒服得简直要困了。


“呼噜噜噜噜噜~”


张启山低下头皱皱眉头,但还是放慢了速度。




等赶到矿山脚下的村落时,张副官已经崩溃了。他本来以为世界上最讨厌的动物是夏天的蚊子,没想到比夏天的蚊子还在耳边嗡嗡作响的,是春天里发情的驴。他表示接下来到矿山的路程,有驴没他,有他没驴,选革命友谊还是选野生动物,请两位长官指示。张启山对副官的处境表示了深刻的同情,决定放弃掉驴,选择比较能打的副官。副官很开心。齐铁嘴刚想说什么,被张启山用手堵住了嘴巴,“你回去的时候也跟我骑一匹马。”


齐铁嘴皱眉苦脸:“佛爷,您说我还能有回去的时候吗?”


张启山皱眉:“怎么没有了?”


齐铁嘴道:“我之前算过了,这座矿山是个大凶,咱们要想拿东西,必然要折点什么进去的。佛爷你跟张副官武艺高强,那折的肯定是我么。我们家五代单传,一身绝学现在就在我一人身上了,您说我上还未养老下还没有传宗接代……”


张启山被他噼里啪啦一串话说得心烦意乱,扬手招来副官,“副官,这一路上,你负责照顾好那个算命的。”然后转过头来和齐铁嘴说,“如果副官保护不了你,我也会保护你,放心,我不会让长沙九门变成八门的。”


他们一路往下走,走进闹鬼的山村,找到挖坟的老头,靠着他的带领,顺利地找到了墓穴的入口。齐铁嘴本来就瞎,墓下光线一暗淡,他更看不清,只能摸索着墓道两边往前走。他被夹在张启山和副官的双重保护下,在余光里看到张启山频频回头看他。明明副官还跟在他背后,没出什么问题。他看见张启山右手拿着枪,左手以一种略微生硬的姿势向后伸着,好像等着谁上来抓住一样。


“抓住我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不要摸着墓道走,小心触碰什么机关。”


那只手伸到他面前,齐铁嘴抓住了它。


于是黑暗幽深的墓道里,齐铁嘴攥着张启山的手,非常安稳又安心地向前走。张启山的手温暖又干燥,和之前在马上握住的感觉一样,只不过这次时间更绵长,更持久。老头还在前面呜呜地畏缩着,副官步子大,跟在后面总踩他鞋跟。墓道里的昆虫尸体在脚下吱呀吱呀地响。但是手里握着张启山的手,让齐铁嘴感觉不到这些困难。也可能是一炷香的时间,也可能有一刻钟,张启山信守了他的承诺,安安全全地将一行人带到了墓道尽头的陪葬墓坑。


视野一下子便得开阔,空气中淡蓝的光芒点亮了空旷的墓室,也不知道是谁先将手撤出。




他们先见到一尊佛像。齐铁嘴分析:“佛爷,这个应该是个陪葬墓坑,前面那个神像是天尊老母,相当于这玄贯道里最重要的神灵。”


张启山点头:“嗯,我明白了,咱们进去。”


“哎呀佛爷不成啊危险啊!”


他们再见到一个水缸。齐铁嘴分析:“佛爷你看,这个水缸底下有个洞,大概是为了堵住下面通道里的声音放在这的。”


张启山点头:“嗯,我明白了,咱们进去。”


“哎呀佛爷不成啊危险啊!”


他们最后进入一个空旷的洞穴,地上有很多盗墓的小器械。齐铁嘴分析:“佛爷,地上这么多小器械,这个墓应该以前被挖掘过。“


张启山点头:“嗯,我明——”


副官:“好的佛爷咱们进去吧!”


齐铁嘴总结,“佛爷,我觉得这个墓的结构类似一个糖葫芦。你看,最开始好长一条墓道——就是那个棍棍,然后戳了一个山楂,一截棍,再戳一个山药豆,再一截棍,再一个山楂,再一截棍。”


张启山用一种关怀傻子的眼光看着他。齐铁嘴伸出手,“佛爷。”


“我没糖葫芦给你吃。”


“糖葫芦以后再吃。我是说前面那条道,那么黑,佛爷你牵着——我牵着你嘛。”


张启山转过身去,留一张背影在齐铁嘴眼前。他右手还攥着枪,左手却张开来,像之前在糖葫芦棍里一样,略带生硬,却不失柔情地伸向身后。


那专门给齐铁嘴留出的左手,在往后的很长一段岁月里,都被齐铁嘴始终若有若无地注视着。他用那只手翻阅公文,拿茶壶给自己倒茶喝,他用那只手拿起茶杯。那只左手在清晨捻起窗帘,在餐桌上翻阅报纸,然后在餐巾上轻轻擦拭。但那只手好像始终是他的,仿佛只要他一出声一招呼,张启山就会马上放下手上的东西,用同一个姿势伸出手来,握住他的手。


他大抵是心里很得意,所以犯了一个如此低级的错误,在那附在墓道墙壁的网里,布满了蓝萤火的蛾子。他大概是太开心了,不小心碰了一下墙壁,忽然间什么东西喷涌出来,数不胜数的蛾子飞了出来,开始攻击每一个存在的活物。齐铁嘴张大嘴巴看着蛾子,还没反应过来,背后被人一推,“走!”


“佛爷?!”


“走!副官!你带着八爷走!”


“佛爷!”齐铁嘴被推到副官怀里,眼睛里看到的,是张启山反复想要摆脱蛾子攻击的身影。他想扑上去。


“走!你要让我言而无信吗?”


“我说护你周全,就是护你周全。”


再来不及细想,齐铁嘴就被张副官拽离了墓室。


张启山怎么样?那些飞蛾有没有毒性?


会不会某一个不经意的叮咬,就轻易出现在曾经攥过他的左手上?


齐铁嘴发现他无法想象张启山倒下的样子。正如他现在无法安然地坐在安全的密室里,等着张启山凭空出现。


他挣开副官的阻拦,但还没冲到墓室门口,就看到张启山爬了进来。


那个每天高高在上,仿佛战无不胜般,令人如佛般倚靠的佛爷,在手足并用地爬进了墓室后,悄无声息地垂下了头。


连带那只曾经牵过他的手,上面缀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针眼,仿佛无论再怎么呼唤,也再也不会向他伸出来了。




张启山在夺走齐铁嘴的驴时,曾经跟他说,这一趟斗下完了,他们就骑同一匹马回去。


因此在来这的一路上,齐铁嘴不无浪漫地想,回去的时候也可以像来的时候一样,坐着软软的碎花小软垫,面前是清新的春风,背后是可靠的肩膀。他这一路来,几乎没费什么心,也没吃多少苦,所以抛去整趟旅程凶险万分的目的,这仿佛是和张启山的一次郊外旅行,身后跟着一个傻傻的副官。他从未想过他没承担的,是因为还有个人在默默替他扛。那句“我会护你周全”,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承诺,而是代表着在熊熊飞蛾扑过来的时候,张启山要先把他推开,再拦刀自卫。


但当张启山孱弱无力地瘫倒在地上,好不容易从矿山下出来,还遭到日寇的横扫时,齐铁嘴才发现,张启山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战无不胜,他只是个承担得多了些的普通人。有佛命不代表就是佛,肩上的三味真火,同时也是负担。


“副官!你别管我!你去打他们,我在这里保护好佛爷!”

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自信说的这句话,更不知道张副官是哪一根脑筋搭错了,居然相信了这番话。张副官一个鲤鱼打挺,端起炝冲到前面去了。齐铁嘴在稻草从中匍匐着,笨拙地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张启山,然后拽着他的两个臂膀,以半背的姿势,一寸一寸地向马那边挪。


“佛爷,你可撑住了......”


张启山的手臂盘在他的肩膀上,整个人仿佛死尸一般毫无知觉。齐铁嘴觉得自己心里都快焦急得冒烟了。


“佛爷……”


子弹从他们头顶扫过,割下一丛丛的稻草,簌簌地从头顶飘落。齐铁嘴的眼镜缺了一块,努力眯着眼辨认着前进的方向,嘴里不停地叫着,生怕张启山自此睡了。


“佛爷,别睡啊!千万别睡啊!”


不知道是哪一个字眼突然戳中了,就在那子弹横飞,惨叫连天的一刻里,张启山挂在齐铁嘴肩膀上的左手突然颤巍巍地动了一下。然后那只缀满了飞蛾叮咬过伤痕的手,本来毫无生气,突然抬起了半寸,伸到齐铁嘴的眼前。


大概是听到他的呼唤,哪怕是昏迷之中,也想向他伸出手来。


齐铁嘴觉得心里一阵要命的酸楚,这一刻哪怕就地死在了这里,他也觉得毫无遗憾。他瞄了一眼马匹的方向,更用力地将张启山背起来,咬破嘴唇发了狠,“佛爷,你把稳了我!”


然后扬头向张副官喊:“副官,掩护我!”


齐铁嘴一把背起张启山,开始不要命地向前跑。


张启山很沉,但他似乎感觉不到。


子弹在他们背后飞驰,那是张副官打开了最后的弹匣,用一片全无保留的扫射挡住了前进的敌人。

“走啊!!!”


天地间轰鸣作响,矿山在他们的背后渐渐变得渺小。齐铁嘴伏在马背上,一只胳膊死死地抱住张启山,不让他从马背上掉下去。疾风将他的头发吹乱,眼镜吹得歪斜,张启山只剩半条命了。齐铁嘴的眼泪无声地掉下,他在军大衣间摸索,反握住张启山的手。




所以后来那些事情,都不是十分重要了。


能活下来就很好了。那只手,那些心跳,应该留在午夜梦回无人的时候,再自己细细思索。而眼下最重要的功夫,是给张启山治伤。


当齐铁嘴紧紧攥住张启山的胳膊,把他固定在椅子上,等着二月红挑中他手中的伤口时,他想。


张启山这个时候因为剧烈的疼痛,脑筋里有过短暂的清明。但是太疼了,真的太疼了,头发钻进血管里,仿佛长了枝桠一样滲进手臂,被活生生拖出来无异于生生挑断筋骨。他的第一反应,也是唯一反应,就是死死地盯着老八看。


齐铁嘴忙着固定他的手臂,低头时正好撞上张启山的目光。张启山就那样死死地盯着他,在撕裂般的痛苦中盯着他,眼神凶狠得仿佛一头野兽,想要一口咬进他的脖颈,却在脱力的前一秒,突然探起身去,迎着齐铁嘴的目光在他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一吻,沾走了他刚才生死关头咬破的鲜血,然后彻底晕厥了过去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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